全部历史是为了使“人”成为感性意识的对象和使“人作为人”的需要成为需要而作准备的历史(发展的历史)。历史本身是自然史的一个现实部分,即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部分。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正像关于人的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这将是一门科学。〔4〕194 全部历史都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才会存在的人的形成史,这是说自然史、社会史也就是人的历史。历史是“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部分”,这里所谓“自然界生成为人”,首先是指人类这种特殊的动物是自然界长期进化的产物,同时也是从自然界的角度对人逐步脱离动物界成为真正的人这一过程的理解,是在强调自然界在人的生成过程中的巨大作用,以致马克思说自然科学和关于人的科学将是一门科学。 马克思认为,我们面对的是被实践活动改造过了的自然界,它被打上了人的烙印,是人的本质的客观展现,自然界的历史发展决定着人的感觉的形成与发展。只是由于人的本质客观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人的感觉的丰富性,如有音乐感的耳朵、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总之,那些能成为人的享受的感觉,即确证自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一部分发展起来,一部分产生出来。因为不仅五官感觉,而且连所谓精神感觉、实践感觉(意志、爱等),一句话,人的感觉、感觉的人性,都是由于它的对象的存在,由于人化的自然界才产生出来的。五官感觉的形成是迄今为止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4〕191 人本身是自然界进化的产物,人类产生以后,离开自然史,人类史和社会史便无法合理解释。这里仅举一例。改革开放之前,哲学界曾就自然界是不是生产力的要素产生分歧,形成生产力的三要素说和两要素说。生产力只包括人和工具两要素的说法忽视了自然界因人的劳动生产活动而发生的变化对于历史的意义。在工业文明之前,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十分有限,相对而言,地球似乎无限大,劳动实践引发的变化可以忽略不计。这种看法在今天显得荒诞不经。一方面自然资源出现日渐枯竭的趋势,另一方面人的活动正在使气候发生明显变化。再次,人类活动造成的环境污染严重威胁着人的健康甚至生存。自然界的变化制约社会与人的发展,成为对它们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因素之一。汤因比认为人类正在杀死自己的大地母亲,人类面临着与人类诞生同样重要的历史性转折,人类文明的终结不是危言耸听。越来越多的人呼吁:“人类处于转折点”,“新轴心时代”正在到来,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改变业已形成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与思想观念,工业文明在走向终结。劳动实践使地球的生存陷入危机,自然界是人须臾不可脱离的无机身体,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地球的危机反过来导致人的生存危机,自然史正在显示出它对人的历史和社会史的决定性作用。 总之,一味追求物质生产力的发展的观点,今天显然已经遇到严重挑战。历史在呼吁大唯物史观。 第二,必须重视文化、历史传统的独立性和重要作用,充分认识历史发展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各种唯心史观无限夸大思想、观念、文化的作用,用精神因素解释历史,无疑是荒谬的。我们通常理解的唯物史观认为,思想、观念、文化等因素属于上层建筑,由生产关系最终由生产力所决定,并服务于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服务分两种:或者适应生产关系从而适应生产力的需要,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或者相反,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并因此自身被彻底改造。这样讲并不错,但是把问题大大简单化了。 西方马克思主义重要代表人物哈贝马斯提出要重建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生产实践和人与人的交往实践是人类两种最基本的实践活动,历史发展就是二者的交互作用。他的思想极大地突出了人的交往活动,这是有道理的。事实表明,生产力的发展迄今为止的确是人类历史的最终决定因素,但是只有在工业文明中,或者说在资本主义制度中,它的决定性作用才十分显著,引人注目。马克思只是在从资本主义制度中发现了生产力的决定性作用之后,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此前的全部社会历史都是由生产力的发展推动和决定的。他把这称作“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6〕。在工业文明之前,宗教、道德等因素的作用,或者个人的作用更突出。这种情况形成了对以往理解的唯物史观解释力的挑战。即使在工业文明兴起以后,由它推动的现代化运动在不同的国家或者地区也有不同表现。联系前工业化时期的情况,理论界产生了历史发展单线论与多线论的争论。这实际上是对把生产力作为历史发展唯一决定因素的质疑。 上述情况还可以换个角度来看。按照大唯物史观,历史发展的基础是劳动实践活动。劳动实践是对自然界的改造,必然带来科学知识和生产力的增长。这是历史发展动力的唯一来源,是决定历史面貌的主要因素。然而它并非唯一因素。在自然、社会和人三者组成的系统中,不同民族因地理环境的不同,甚至是遗传基因的差别,自远古以来便在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交往活动等方面表现出不同的特点,并且在长期的历史积淀中形成不同的文化与历史传统。文化和传统具有保守性,一旦形成便比较稳定,是被科学知识和生产力的变化推动与决定的被动性因素。生产力的发展对它们造成压力,迫使它们作出反应。但是在既有的文化和历史传统中,有的阻碍生产力的发展,终将被改造、淘汰;有的与生产力发展的要求相吻合,会得到发扬;也有大量的内容是中性的,或者说是有弹性的,加以适当改变可以适应新的生产力的需要。后两种内容对社会适应生产力发展做出的改变发挥着重要影响,能够在新的上层建筑中继续存在。由此造成,不论那一种社会形态,不同国家各有特色。英国、日本、新加坡、美国都是高度现代化的发达国家,但英国有国王,日本有天皇,新加坡处处可见儒家学说的影响,美国则有明显的“牛仔”精神。 在这方面,儒学是典型例证。儒学是孔子在两千多年以前针对中国社会急剧改变出现“礼崩乐坏”的局面创建的。其基本宗旨是建立一套道德规范体系,对处于社会等级关系不同位置的人的行为分别提出要求,一视同仁加以约束,从而实现社会生活“和而不同”,和谐有序。近一百年来它受到持续不断的强烈批判,一次又一次地被人们作为糟粕扔进历史垃圾堆。但是东亚的一些现代化国家和地区,包括我国的台湾、香港地区,实际上是带有明显儒学特色的资本主义,孔子仍被奉为圣人。在今天的中国,举国上下为落实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努力,这种价值观的基础不是别的,正是儒学。在今天的中国,尊孔读经蔚成风气。按照马克思主义理论范畴,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地区两千多年来经历了奴隶制度、封建制度、资本主义制度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变革,但是不论哪个阶段,儒学都起了重要作用,离开对它的认知,所有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历史都无法理解。这是因为社会制度的性质可以不同,但是不论什么样的社会,人不可能在事实上完全平等,长幼尊卑的等级差别永远存在,为了维持社会稳定,都会产生对儒学的需要。就此而言,儒学的价值是中性的,超历史的。 大唯物史观告诉我们,应该在自然、社会、人的相互作用中理解历史。历史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不仅不能把历史归结为天命、神意或者人的思想观念,也不能把与它相关的一切都归结为生产力。在涉及历史存在与事件的具体形式时,这一点尤其重要。 三、思维创造活动与历史规律 劳动实践活动是唯物史观的基础,正因为如此,被恩格斯称作唯物史观“起源”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前两条,集中阐述了马克思的实践思想。第一条首先批评了旧唯物主义,紧接着又批评了唯心主义。前者看不到人的能动性,后者看不到人的能动性要以世界的物质性为前提,即人的受动性。它们的共同错误是不懂得实践活动及其意义。实践活动是人的能动性与受动性的结合。马克思强调人的能动性,是对唯心主义合理因素的肯定。作为唯物主义者,肯定唯心主义因素必须与唯物主义原则相一致,马克思如何做到这一点?第二条说: 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4〕500 这就是马克思的回答。人发挥自己的能动性,提出各种各样的实践方案,并依靠意志的力量把它们付诸实践,改造世界,这体现了唯心主义因素的积极作用。如果只讲到这里,马克思就是唯心主义者。《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强调思维只有在实践中才能证明自己的现实性和力量,就是说,只有取得了实践的成功,思维才能证明自己具有真理性,即与客观存在及其规律一致,才具有现实性和力量,可以改造世界。充分肯定唯心主义因素的积极作用与唯物主义原则立场由此得到统一。 这两条构成马克思完整的实践思想。实践是人的能动性与受动性的结合。能动性表现在两个方面:通过思维设计实践方案和借助意志的力量把方案付诸行动。受动性也表现在两个方面:实践活动的主体、客体以及作为中介的工具是物质的;人的能动性,人的思维活动和意志,只有实践活动取得成功从而证明实践方案与物质存在及其规律一致之后,才能被确认是现实的,具有改变环境的力量,而不是胡思乱想。于是,在马克思的思想中,实践活动是这样一个过程:从现有的客观条件出发,人充分发挥思维的创造性,构想出自己有意改造的客观存在的“应有”状态,制定通过改造它使“应有”变为“现有”的方案;借助意志的力量把方案付诸实际行动;实践活动的结果,对于思维的创造是否与客观存在及其规律一致做出判定。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前两条为第三条奠定理论基础。第三条: 关于环境和教育起改变作用的唯物主义学说忘记了:环境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这种学说必然会把社会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凌驾于社会之上。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4〕500 马克思首先批评旧唯物主义者的历史观未能跳出唯心史观的泥淖,接着提出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这里所说的正是马克思恩格斯对唯物史观的高度概括:人改变环境,被改变了的环境改变人。这充分说明,马克思理解的唯物史观以人的实践活动为基础,是环境(自然界和社会)与人在实践活动基础上的相互作用协同进化,也即他的“大唯物史观”。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三条,是马克思用人的实践活动对自然、社会、人自身加以解释,即对他的大唯物史观的说明。前面已经指出,马克思对实践的理解包含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前两条之中,他的实践思想既强调人的能动性,也强调人的受动性,是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积极因素的结合。如果用马克思的上述思想照观历史学研究,我们会看到许多以往看不到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思维创造活动的巨大历史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