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具体的文学批评上,两宋文学家关于《文心雕龙》的讨论几乎全部集中于刘勰《辨骚》对屈原及其赋作的讨论上,而且抨击之风占了主导倾向。晁补之在《离骚新序下》说道:“刘勰文字卑陋不足言,而亦以原迂怪为病。彼原嫉世,既欲蝉蜕尘埃之外,惟恐不异。乃固与勰所论,必诗之正,如无离骚可也。呜呼!不讥于同浴而讥裸裎哉。又勰云:‘士女杂坐,娱酒不废,荒淫之意也’,是勰以《招魂》为原作,误矣!然《大招》亦说粉白黛黑,清馨冻饮,勰以此为荒淫,则失原之意逾远。”对刘勰的评价仍然较低,甚至认为其“文字卑陋不足言”。张嵲《证辨骚》说:“刘勰作《辨骚》以谓班固谓屈原为‘露才扬已’忿怼沈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县圃,非经义所载;……而勰考不精,遂谓班孟坚谓屈平离骚不合于左氏,则其失也,不待辨而可了矣。”显然是不赞同刘勰的观点,在指陈刘氏的错误。楼钥在《高端叔墓志铭》中写道:“尝谓《离骚》之学几亡矣,……班固、扬雄、王逸、刘勰、颜之推,扬之者或过其实,抑之者多损其真。”也对刘勰关于骚学的阐述有异议。林希逸在讨论《离骚》时说:屈原“二十五篇逸放之辞,当与李太白论,不当与班固刘勰论。……刘勰缀缉词章而不达比兴,其文可考也。”认为《文心雕龙》只是摄取了屈赋的词章而不能领会其真正的意旨。 宋代征引《文心雕龙》最多的学者是宋末王应麟,集中于《困学纪闻》,有十四处,胪列于下:卷二《书》:“《文心雕龙》云‘《书》标七观’”(引自《宗经》);“《文心雕龙》‘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引自《铭箴》);卷五《仪礼》:“《文心雕龙》云:‘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卷十《地理》:“《文心雕龙》‘舜之祠田云:“荷此耒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引自《祝盟》),“《文心雕龙》云‘《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卷二十三《考史》“《文心雕龙》谓‘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卷十七《评文》:“《文心雕龙》谓‘英华出于情性,贾生俊发,则文洁而体清;子政简易,则趣昭而事博;子云沉寂,则志隐而味深;平子淹通,则虑周而藻密”(引自《体性》),“《文心雕龙》云‘《论语》已前,经无“论”字”;卷十八《评诗》:“《文心雕龙》云’《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文心雕龙》云‘《孤竹》一篇,傅毅之词”’,“《文心雕龙》云‘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文心雕龙》谓‘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引自《炼字》);卷十九《评文》:“醇酰出《文心雕龙》”;卷二十《杂识》:“《文心雕龙》云‘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烦;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引自《熔裁》)。王氏引用《文心雕龙》着重于文学思想,有卷十七《评文》以下八条,其他所引主要是为了他史地考证服务的。王应麟是宋末元初人,如此较多的征引说明《文心雕龙》重视度比以前有所提高,但这样的现象仍然是个别的,况且王氏是学者,文学成就并不是很高,这就难以说明《文心雕龙》的文学思想在文学领域中的地位。而在其他学者的讨论中,则多不是从《文心雕龙》的文学思想出发,常常把它作为史料进行考证。如吴曾讨论“江山之助”一词时写道:“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云:‘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烦。然屈平所以洞风骚之隋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故唐张说《至岳阳》诗益凄惋人,以为得江山之助。”固然认可刘氏的思想,但主要是考证“江山之助”的来历和意义。再如洪迈曾说:“用兵获胜则上其功状于朝,谓之露布,今博学宏词科以为一题,虽自魏晋以来有之,然竞不知所出。唯刘勰《文心雕龙》云“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观听也。”用《檄移》中的言语来印证自己的看法,与文学思想无涉。又如程大昌考证“马匹”之“匹”意时说道:“或曰:匹言价与匹帛等,不知孰是。因读刘勰《文心雕龙》,其说为长,曰:‘古名车以两,马以匹,盖车有佐,乘马有骖服,皆以对并为称,双名既定,则虽单亦复为匹。匹夫匹妇,之称匹是也。’此义甚通。”这是引《指瑕》之文来考证“马匹”之意的来源。(刘勰《指瑕》之文与程氏所引略异,但大意相同)与文学思想同样无甚关系。 当然,笔者上述所论无意于一味贬低《文心雕龙》在两宋时期的影响,张戒曾说:“刘勰云:‘因情造文,不为文造情’,若他人之诗,皆为文造情耳。沈约云:‘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刘勰云:‘情在词外日隐,状溢目前曰秀’;梅圣俞云:‘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三人之论其实一也。”张氏征引刘文,实际上就是认可《文心雕龙》的观点,但象这样的情况只是零星的言论,非常少见。 再者,《宋史·艺文志》虽载辛处信《文心雕龙注》十卷,但到了元代此书就已经亡佚,从另外一面也可见,《文心雕龙》并不为宋人所看重,故流传不长,亡佚较快。 有元一代,因为统治时间较短,所以征引《文心雕龙》的现象虽然存在,但也只是集中于个别人的著作中,如潘昂霄的《金石例》引用了《文心雕龙》七处。虽然钱惟善在元至正本序中说《文心雕龙》“自二卷以至十卷,其立论井井有条不紊,文虽靡而说正,其旨不谬于圣人,要皆有所折中,莫非六经之绪余尔。”称誉甚高,但这是遵嘉兴郡守刘贞之嘱,“候欲广其传,思与学者共之,刊梓郡庠,令余叙其首”,“今侯为政是郡,不失其清白之传,文章政事,为时所推,……故不敢辞”,属于应景之作,难免就有夸饰的成允不能反映真实的情况。 由此可见,虽然《文心雕龙》在两宋时期已逐渐为士人所习知,但士人引用《文心》者为数仍然不多,虽然认可了《文心》的某些文学思想,但总体的评价并不是很高,故影响也不是很大。 余论 明代以后,《文心雕龙》才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不仅因为此时对《文心雕龙》的校勘风行,有朱郁仪、梅子庾、王损仲等十数家,更为重要的是明代杨慎批点《文心雕龙》,标志着系统研究刘勰《文心雕龙》文学理论的开始,也透视了刘氏文学理论的地位得到极大的提高。随后,《文心雕龙》的研究遂向风而行,络绎不绝,其文学理论也深得人心。但在明代之前,《文心雕龙》的影响并不大,人们关注不多,尤其在一流的文学家、批评家中庶无提及,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现象。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心雕龙》对古代文学,尤其是创作意义并不是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