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文心雕龙》在隋唐的影响 《文心雕龙》在隋唐两朝为人征引较少'同样说明了时人对其关注不够。尽管《文心雕龙》的一些思想与言论为人所袭用,但这种影响更多地是体现在史学方面,而在文学领域并不昭著。即使唐太宗李世民在《晋书·艺术传》的序言中暗用了《文心雕龙·正纬篇》“真虽存矣,伪亦凭焉”一语,但这只是说“艺术之兴”过程中“诡托近于妖妄迂诞,难可根源;法术纷以多端变态,谅非一绪”真伪互渗的事实,而与文学思想的关系不大。姚思廉所撰《梁书·文学传下》和李延寿所撰《南史·文学传》皆置刘勰为一传主,都突出《文心雕龙》论“古今文体”之意,前者甚至还引用了《序志》一篇,但姚、李二人认为《文心雕龙》一书是讨论各种文体的著作,并非单纯讨论纯文学意义上的文体。卢照邻在《南阳公集序》说:“近日刘勰《文心》、锺嵘《诗评》,异议风起,高谈不息,人惭西氏,空论拾翠之容;质谢南金,徒辨荆蓬之妙。”—方面说明《文心雕龙》逐渐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另—方面也暗示了人们对《文心雕龙》褒贬不一,没有达成共识。现在学者认为《文心雕龙》对唐代文学思想有重要影响,其主要表现在刘勰“风骨”的思想上,陈子昂的“汉魏风骨”论、殷瑶《河岳英灵集》对“风骨”的重视等都说明了唐代“风骨”的精神与刘勰相通。笔者认为,“相通”只能代表他们的精神有相似之处,并不能说明他们的观念就受到了《文心雕龙》深刻的濡染。原因一是“风骨”一词,最早并不是由刘勰提出,沈约《宋书·武帝纪》就说宋武帝刘裕“风骨奇特”,“(桓)玄见高祖,谓司徒王谧日:‘昨见刘裕,风骨不恒,盖人杰也。’”虽然是评论人物的风貌,但意义却是和文学上的“风骨”相近,二是这些文人在谈及风骨的时候,从未直接标注过刘勰或《文心雕龙》等字眼,由此,我们很难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风骨”一词及其思想直接就来源于《文心雕龙》。至于象王昌龄《诗格》、皎然《诗式》等诗歌批评著作,虽然相对于其他著作引用《文心雕龙》多一些,但《诗格》、《诗式》等这一类著作本来品格不高,属于童蒙一类的读物,所以影响也不大,至少说明《文心雕龙》的思想在唐代并不为人所看重。 有论者认为《文心雕龙》在唐代最显著的影响表现在刘知己的《史通》上。汪春泓从思维方式、“宗经”思想、叙述体例及方式和对古代文化史的看法等四个方面认为《史通》受到《文心雕龙》很大的影响。不错,《史通》对《文心雕龙》的评价还是很高,它在卷十《内篇·杂述》中说:“词人属文,其体非一,譬之甘辛殊味,丹素异彩,后来祖述,识昧圆通,家有诋诃,人相掎摭,故刘勰《文心》生焉。”刘知己在其后又说道:“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道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实际上表明自己要学习刘勰等前贤纠正时弊,破除虚妄之事。但汪春泓先生用了相互比照的方法来说明《史通》受到了《文心雕龙》的影响,笔者认为这只能揭示了《史通》在史学的某些精神上和《文心雕龙》是相通的,并不足以说明《史通》从框架到具体的叙述方式上都受到了《文心雕龙》的影响。刘知己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史通》很多方面继承了《文心雕龙》,《史通》一书明确用《文心》之语来阐述自己观点的有两处,卷十八《外篇·杂述下》说:“昔刘勰有云:‘自卿云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向雄已后,颇引书以助文。”引自《文心雕龙·才略篇》,这也仅仅用来说明历史的一个事实,与具体的史学观念关系并不是很大。另外在《杂述下》还说:“(扬雄)自序又云:‘不读非圣之书’,然其撰《甘泉赋》,则云鞭宓妃。刘勰《文心》已议之矣。” 《史通》明言《文心》的只有此两处。暗用《文心雕龙》之语的几乎没有,有论者说《史通·叙事》云“能损之又损,而玄之又玄,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后两者缘自《文心雕龙·神思篇》。其实这只是一个极常见的典故,不见得就是来源于《文心》。基于此,笔者认为《文心雕龙》对《史通》并没有显著的影响。最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唐初著名史学家颜师古在《匡谬正俗》卷五中关于史书的赞语说道:“刘轨思《文心雕龙》虽略晓其意,而言之未尽。”对《文心雕龙》评价也不高,甚至把《文心》的作者都弄错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颜师古轻视《文心》所致。 三、《文心雕龙》在宋元时期的影响 《文心雕龙》在宋代文学批评史上影响较之于前有所增强,作为文献记载,它见于《新唐书·艺文志》、《遂初堂书目》、《郡斋读书志》等。然而在他们的叙录中对《文心雕龙》评价却较低,如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写道:“《文心雕龙》,右晋刘勰撰,评自古文章得失,别其体制,凡五十篇,各系之以赞。云:余尝题其后日:世之词人,刻意文藻,读书多灭裂,杜牧之以龙星为真龙王,摩诘以去病为卫青,昔人讥之,然亦不足怪,盖诗赋或率尔之作故也。今勰著书垂世,自谓:尝梦执丹漆器,随仲尼南行。其自负亦不浅矣。观其《论说》篇:“论语以前,经无“论”字;六韬三论,后人追题。是殊不知《书》有论道经邦之言也,其疏晷,殊过于王杜矣!”指出刘氏之纰缪,对其过分自负也提出了委婉的批评。说明《文心雕龙》并不为文献学家所看重,甚至将刘勰所属的朝代都弄错了,误认为是晋代,也不著录卷数。 不仅如此,两宋时期,《文心雕龙》在文学理论和批评上也不常为人们所引用,谈及《文心雕龙》或引用其语的现象并不是很多,文学家讨论《文心雕龙》大抵有以下几处: 黄庭坚曾经两次谈到《文心雕龙》,他在《与王观复书三首》(其一)中论道:“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辈为儒林宗主时好作奇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奇语自是文章病。”此引《文心雕龙·神思》语,刘勰是赞同“好奇”之论的,但在黄氏看来,这是因为沈约、谢胱是当时文学领袖,他们“好奇”,故而也就误引了当时的文学风气,刘勰遂就作出这样的判断,黄庭坚本人则是反对“好奇语”的倾向,认为这是文病。黄庭坚在《与王立之四帖》(其二)的信中又云:“刘勰《文心雕龙》、刘子玄《史通》,此两书曾读否?所论虽未极高,然讥弹古人,大中文病,不可不知也。”虽然提出应当阅读《文心雕龙》,可见《文心雕龙》在宋代的地位有所提升,但在黄氏看来,《文心雕龙》的看法“未极高”,算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也印证了上一封书信中的观点。 |